
如果不是丙午马年春节前《太平年》的热播,郑州新郑郭店镇陵上村的这片麦田,或许依然会安静地保持着它的沉默。
从郑州市区驱车向南,不过三十公里,喧嚣便逐渐被抛在身后。导航上的图标最终停留在“陵上村”——一个因“陵”而得名的村落。村西步行一百米,一座朴素的封土堆赫然出现在眼前。当地人管这里叫“柴王坟”,而在史学家的称谓里,它的名字更为庄重:后周世宗柴荣的庆陵。
庆陵 图源郑州文旅中心
庆陵最显眼的“陈设”是高高低低的明清御制祭文碑
《资治通鉴·后周纪五》载:“(显德六年)十一月,壬寅朔,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,庙号世宗。”
展开剩余82%庆陵的简朴,超出了很多初访者的意料。没有明孝陵的神道蜿蜒,没有唐乾陵的石狮雄踞,封土高约10米,陵垣边长不过200米,墓冢上长着几棵枯树。
据历史记载,后周皇陵实行简葬,太祖郭威的遗诏规定“不设下宫”和“石人石兽”,一直影响到世宗庆陵、刘皇后惠陵和恭帝顺陵。
后周皇陵及陵上遗址分布图,图源新郑市文物局
柴荣的养父、后周太祖郭威临死前曾反复叮嘱:“陵所务从俭素,应缘山陵役力人匠,并须和雇,不计近远,不得差配百姓……勿修下宫,不要守陵宫人,亦不得用石人石兽,只立一石记子,镌字云:‘大周天子临晏驾,与嗣帝约,缘平生好俭素,只令著瓦棺纸衣葬。’”
柴荣继承了这种体恤民力的遗志。庆陵除了后世所立的“周世宗陵”墓碑,最显眼的“陈设”,是高高低低的明清御制祭文碑。原有御制祭文碑44通,现存仍有33通,碑文内容几乎全是赞颂柴荣的功绩。从明朝宣德元年一直到清朝宣统元年,历经数百年,无数地方官员、文人墨客来到这里,立碑祭拜,写下颂词。
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“意难平”,他们在惋惜,如果这位仁君多活几十年,历史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。
如若给他三十年 “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”
在《太平年》的叙事里,柴荣的形象是复杂而迷人的。他并非生来就是帝王,反而更像一个乱世里的创业者。
电视剧《太平年》中的柴荣
史书记载,柴荣是河北邢台人,本是当地望族,但家道中落,年幼便投奔嫁给郭威的姑母。为了帮补家用,他甚至跟着商人去江陵贩过茶叶。这是一个见过底层烟火、闻过市井铜臭、也走过贩运风霜的皇帝。正是这段经历,让他区别于五代时期那些由骄兵悍将拥立的军阀。
显德元年(公元954年),柴荣即位。他面对的,是一个中国历史上最黑暗、最动荡的时代——五代十国。皇帝如同走马灯,武将动辄叛乱,中原大地满目疮痍。
他向左谏议大夫王朴发问:“朕当得几年?”精通术数的王朴答:“臣固陋,辄以所学推之,三十年后非所知也。”柴荣听后不仅没怒,反而大喜:“若如卿言,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足矣!”
一个帝王,给自己制定了如此清晰且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执政时间表,这在整部中国帝王史上都极为罕见。
后周世宗柴荣 清人绘
在位期间,他打压豪强,均定田赋,让流民重新拥有土地;他毁佛铸钱,不是因为不敬佛,而是他认为:“卿辈勿以毁佛为疑……且吾闻佛在利人,虽头目犹舍以布施,若朕身可以济民,亦非所惜也。”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他修改刑法,废除凌迟等酷刑,规定犯人病了要给予治疗。
柴荣想要的不是穷兵黩武,而是一个数十年的和平建设期。
历史没有给他三十年 但给了他千百年
显德六年(公元959年),在横扫后蜀、三征南唐,尽得江北淮南十四州之后,柴荣亲率大军北伐。这一次,仿佛是上天在眷顾这个乱世中的英雄——契丹守将望风而逃,周军兵不血刃,连克益津关、瓦桥关、淤口关,收复莫州、瀛州等地。
按照这样的进度,如果柴荣多活三十年,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实现“大一统”。然而,历史最残忍的地方,就在于它从不给“如果”机会。
就在这“收复燕云十六州”指日可待、距离完成“十年开拓天下”仅差临门一脚的时刻,柴荣突然病倒。史载,在商议攻取幽州(今北京)的军事会议上,他突发疾病,不得不班师回朝。同年6月,这位年仅39岁的帝王在开封驾崩。
仅仅半年后,公元960年正月初一,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。北宋的江山,无论是政治制度、军事基础还是经济底子,几乎全是柴荣打好的地基。宋神宗赵顼曾由衷赞叹:“世宗,诚创业造功英主也。”司马光也道:“若周世宗,可谓仁矣!不爱其身而爱民;若周世宗,可谓明矣!”
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,封土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曳。从开封的皇宫到新郑的土丘,柴荣用六年的执政时间,兑现了“开拓天下”的承诺,却没能等到“养百姓”和“致太平”的那一天。
朱仙镇木板年画——柴王推车 图源网络
在民间,柴荣的形象从未消失。如果你去河南朱仙镇,会在木版年画里看到一位推着独轮车的老人,那是《柴王推车》,象征着财源茂盛。河北民歌《小放牛》里唱道:“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”。在那个传说中,他是推着五岳名山、考验鲁班造桥技术的“天财星君”。
历史没有给他三十年,却给了他千百年。他的陵墓上没有石人石兽,却活在木版年画里;他的王朝只有六年,却为一个新时代铺平了道路。麦田青了又黄,墓碑上的字迹模糊了,但那个“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”的声音,依然在风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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